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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曼谷與日歷」 你的一切都讓人討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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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曼谷與日歷」 你的一切都讓人討厭

到家之後況萊開始吃雙皮奶。

用小勺子挖了幾口。

她發現不對。

因為她發現許溫棠居然還額外多打包了一份紅豆。

不是不吃紅豆嗎?

況萊覺得有點怪, 但也沒多想,畢竟這家糖水店的紅豆煮得還挺好的,不軟不硬, 抿一口綿綿糯糯,配著下面的雙皮奶吃剛剛好。

許溫棠怎麽會討厭這麽好吃的東西?況萊嚼巴嚼巴著,又忍不住想——難怪許溫棠從小到大都這麽瘦。

不過反正許溫棠今天晚上這麽奇怪,也不差這點了。

吃完雙皮奶, 況萊處理好垃圾,洗漱洗澡,換睡衣上床, 閉上眼睛忍住去查看微博的沖動——睡前看微博是她之前在外面的習慣,現在回到酸梅嶺, 她打算戒掉外面的一切,暫時安心當全職女兒給君君商店打工。

也不知道ligumo走沒走呢?

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況萊有點惆悵。畢竟這是她的第一個事業粉呢。雖然這個名頭也是她自己給人家安的就是了。

也許人家真的只是每天隨便動動手指頭,又也許連ligumo都只是個故障了的機器人也說不定……

夜深人靜,屋子外面傳來惱人犬吠。況萊心煩意亂,梗著脖子扭著被子翻了身,決定從今天起不再去想外面的事情。

不過話說回來,怎麽她今天又碰見許溫棠了?

況萊亂七八糟地翻了個身,酸梅嶺什麽時候小成這樣了?不過發現自己睡覺之前居然想起許溫棠,她又有點不高興,於是強逼著自己去想另一件事——

從明天起不要再見到許溫棠了。

連綿春雨過後, 酸梅嶺久違地迎來了好天氣。第二天,太陽曬到況萊的後脖頸,她背著窗戶,整個人像大大泡泡糖裏的泡泡糖那樣縮在被子裏,聽見她媽在外面很吵地敲門——

“況萊, 況萊!”

況萊蜷著被子,睡得昏昏沈沈,沒醒,也沒應聲。隱隱約約,她聽見另外一道模模糊糊的聲音出現——

“沒事,先讓她睡吧。”

之後葉君君沒再敲門。她不知道在和外面的人說些什麽,聲音模模糊糊,跟蚊子嗡嗡叫似的。

況萊不想聽,便用被子捂緊悶悶沈沈的腦袋,過了會,又不知不覺睡過去 。這天天氣好,太陽曬得人懶咪咪的,她不記得睡了多久。

“況萊——”葉君君突然沖過來把她被子掀開,叉著腰嗓門很響亮地數落她,“起來!趕快把早飯吃了!”
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況萊沒醒,下意識還想去卷被子。

她睡眠不好,每次起床都費勁,在床上像條毛毛蟲似的卷被子卷了半天沒卷到,只好又軟綿綿縮回去。

“二十多歲天天睡懶覺,比我精神頭還差!”葉君君扯著被子給她蓋了點肚子,又站她旁邊,語氣嫌棄,“別磨磨蹭蹭了啊我告訴你,起來,等會吃完早飯跟我去店裏。”

況萊努力掀開眼皮,“知道了。”

“給你十分鐘。”葉君君扔下這句,擼起袖子去了廚房。

況萊陽奉陰違地蹬著腿把被子卷回去,打算再瞇會,但是也怕她媽等會又沖進來,於是怎麽也不安心,只好又老老實實在床上坐起來,醒瞌睡。

她不愛拉窗簾,坐床上曬著太陽,瞌睡醒到一半,打著哈欠往外瞥了眼——

今天天氣很好,太陽是金色的,照得院子裏那棵酸梅樹看起來閃閃發光,也照得院門外頭的柏油路油光瓦亮。

況萊對著窗外發了會呆,低下臉,下巴在膝蓋上慢慢蹭了蹭。

許溫棠的車不見了。

它被開走了。

-

回酸梅嶺的第四天,況萊如願以償,沒有再碰見許溫棠。第五天也沒有。第六天更是沒有。

這不是稀奇事。

印象中,葉君君跟她提過沒有一百遍也有九十九遍——

許溫棠工作繁忙,基地在國外,成天在天上飛來飛去,一般情況下很難在工作時間聯系上人。

一個月能抽幾天回來帶許雲去看醫生,已經算是個不得了的孝女。

況萊對這件事是一點失落都沒有。

只是葉君君的態度有點奇怪。

以前況萊沒在酸梅嶺,葉君君和她打一通電話,能跟她提不少十次許溫棠的名字。現在況萊回來了,許溫棠走了,葉君君反而很少在她面前提許溫棠。

大約是在許溫棠離開酸梅嶺的第三天,況萊挺不習慣她媽不跟她提許溫棠的,“怎麽過這麽多天,你連一次許溫棠都沒提了?”

她媽正炒菜。況萊就不經意在旁邊問,“沒出什麽事吧?”

“呸呸呸!話別亂講。”葉君君擰起眉,很不高興她的話,“你棠姐姐成天在天上飛,這種話不能隨便說。

“哦。”況萊摸了摸鼻子,也在心裏悄悄“呸”了好幾遍。

也在心裏向某個三百六十度識人心的神仙申請強調——

神仙神仙,我這個人嘴上沒把門的,我說的話你都不要信。不,也不是,就十句裏面可以不信五句吧。總之,不管我有多不想碰見許溫棠,但許溫棠在外面,在飛機上,你總歸是要保佑她安安全全的。

“不是你要我少提你棠姐姐的?”葉君君不知道她在悄悄念叨,掄起鍋鏟,睨她一眼,“現在不提還不高興?”

“我哪有不高興?我高興得很!”況萊否認,兩只手緊巴巴地抱著胸口,皺著臉,“你也別亂講。”

“行。”葉君君點頭,劈裏啪啦地掄著鍋鏟,嘴裏又開始念叨,

“不過你棠姐姐走了,許雲阿姨倒還是在對門。她這人吧,挺要面子,我喊她在家裏別麻煩,就直接到我們家來吃,她也不願意,就一個人在家裏靜幽幽地待著。

你平時要是有空,就多去看看她,陪你許雲阿姨多聊聊天,她一個人在家待著也挺無聊的。知道吧,她雖然平時對你棠姐姐有點嚴格了,但從小對你還是很好的……”

“知道。”況萊懶洋洋地捏了片炒土豆扔嘴裏。

雖然她愛和葉君君頂嘴,但在外面倒也沒那麽不懂事。

這天吃完飯,她就帶著葉君君煮的綠豆沙上了門,陪許雲聊了會天,看了會電視,又謹記她媽的任務,順勢提出邀請,

“許雲阿姨,我媽說她明天有空打算跟人一塊去廟裏拜拜,你要不要和她一塊去?”

許雲沈默一會,搖了搖頭,“不了。”

況萊作為小輩,勸了她幾句沒勸住,也沒辦法,只好回家後傳了話給葉君君。

葉君君聽了皺皺眉,“這人也真是。”

沒跟況萊說更多。

況萊也沒問。因為她總覺得,只要一問,她媽就又要提起許溫棠了。也不是提起許溫棠就會怎麽樣。只是最近,況萊發現自己總是夢見許溫棠。

就好像酸梅嶺這個地方有什麽迷魂藥似的。她要麽就是睡不著,要麽就是睡著了亂做夢。

她不想再夢見許溫棠,所以只好減少聽到“許溫棠”這個名字的次數。

可人越不想夢見什麽,就偏要夢見什麽。回到酸梅嶺以後,況萊做的夢斷斷續續,但基本每一個都很惱人,也都和許溫棠有關。最近,她更是總迷迷糊糊夢見,或者是想起大學時期的許溫棠——

就像況萊所預料的那樣,讀大學之後,許溫棠基本就不怎麽回來了。她越過一條又一條的河,輕飄飄就變成了和況萊完全不一樣的大人。也沒有什麽良心,完全忘記把她撫育長大的酸梅嶺,國慶放假不回來,中秋不回來,元旦更是沒有。

偏偏那年寒假放得早。高中要上晚自習,那段時間況萊開始住宿。回來以後,她反而不習慣突然多出那麽多時間。每天一早上起來,就迷迷糊糊,先去把這天的日歷撕掉——

買這種每天撕一頁的日歷是她奶的習慣。她奶是個急性子,況萊也是,從小就跟她奶學了這個習慣,要搬著凳子早早把今天這一頁撕掉,好像只要早一點撕,明天就會早一點來一樣。

日歷好不容易撕到小年這一天的時候。況萊聽見她媽說,“你棠姐姐今年可能要二十九才能回來。”

“哦。”況萊那會還是有點生許溫棠扔情書的氣,“關我什麽事。”

“聽你許雲阿姨說,她年後要去國外參加一個比賽,所以要在學校留著練舞。”

葉君君像沒聽見她的話似的,自顧自念叨著,嘆一口氣,

“你棠姐姐長到這麽大為了跳舞這事,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,現在連個年都過不好。”

“她又不喜歡跳舞。”況萊沒忍住說,“還總是要那麽努力去跳。”

“別亂說話!”葉君君拍她後腦勺一下,神色嚴肅,“你許雲阿姨聽見又要不高興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況萊捂著腦袋,不情不願,幫葉君君剝了會毛豆,又時不時去探頭,看外面的天。冬天,天黑得早,剝完毛豆,天就黑得差不多了。

況萊想了想,覺得古人肯定沒什麽十二點和零點的概念,肯定也是天黑了就覺得這天就過去了。於是在開飯之前,她穿著拖鞋跑過去,把明天的日歷也撕了。

日歷一頁一頁地被撕掉。撕到年初二的時候,除夕來了。許溫棠還是沒有回來。

那個除夕,況萊一大早就起來,抿著唇,把日歷撕到了年初三。

因為她媽前兩天說——比賽時間提前,許溫棠可能要初五才能回來。

兩家人過年的習慣是中午在況萊家吃,晚飯在許溫棠家吃。這年年午飯照例是在況萊家吃的。年夜飯,許雲一個人過年也沒有虧待她們。

只是許雲確實不擅長做飯,做了好幾個菜,賣相挺好,口味實在是難以下咽。況萊和她媽都沒吃飽,回家況萊嚷嚷著讓她媽做了個蛋炒飯吃。

吃完蛋炒飯,葉君君很是稀奇地問她,“你平時這會不都跑去放炮了?現在怎麽沒去,難道是今年你棠姐姐——”

“去。”況萊不服氣,憑什麽她媽要覺得許溫棠不在她就連煙花都不放了,“當然要去,我吃飽就去。”

於是她一個人去放煙花。

不過那一年也不知道怎麽回事,放煙花的人少得可憐,就好像酸梅嶺的很多小孩都去外面讀大學不回來了似的。

況萊跑去以前過年去的那個活動中心的廣場放煙花,發現整個活動廣場都沒什麽人。

年味突然變得好淡。

況萊裹在羽絨服裏,吸了吸鼻子,點燃一個盆花,撐著臉,蹲在石地上看。一個盆花放完,她這塊地變黑,她沒有去放第二個,就只是抱著膝蓋蹲著。

蹲了蠻久,腿有點麻,臉冷冰冰,腳也冷冰冰。

一個人走過來,靜靜看了她一會,幫她點燃了第二個。煙花劈裏啪啦地放著,這個人在她耳朵邊輕輕笑了一下,“怎麽君君阿姨給你買了那麽多,你偏偏點了個最不好看的。”

況萊擡頭。

除夕夜沒有過去,撕頁日歷被她撕到年初四。廣場上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擁擠,很多煙花五顏六色地炸著,光在她的臉旁邊閃來閃去,各色的模糊光暈裏,她看見許溫棠沖她笑。

“怎麽不說話?”許溫棠看起來很不一樣了。她變成大學生了,沖況萊笑起來的樣子很像大人,“還在生我的氣?”

況萊想起自己今天晚上吃的一大碗蛋炒飯,也想起自己臉上還有一顆突然冒出來的青春痘,趕快捂緊臉,悶聲說,“你誰啊,不認識你。”

許溫棠笑,“你不是經常說我化成灰你都認識我?”

“況萊——”沒等況萊回答,有個人的聲音大聲傳過來。

況萊擡頭。

是她一個不同班但同年的高中同學。同學走過來,朝她揮了揮手,然後瞥見她旁邊的許溫棠,突然害了臊,不說話,撓了撓下巴。

“幹嘛——”況萊不大愉快地擡了擡下巴,這同學之前還欠了她五十的飯卡錢。她有理由不高興。

“你收款碼給我掃一下,飯卡錢還給你。”真是念叨什麽來什麽。同學很熟練地掃了她的碼,掃完之後,又瞥一眼她旁邊的許溫棠,可能實在沒忍住,自以為很小聲地問,“這是誰啊?你姐姐?”

這同學初中是在外面讀的,不認識浦門高中赫赫有名的許溫棠學姐也情有可原。

“她不是我姐姐。”況萊強調。

許溫棠看她一眼,是沒有說什麽。同學摸了摸鼻子,也沒有說話,看了看況萊的眼色,走開了。

快到淩晨,廣場上放煙花的人變多。只剩下況萊和許溫棠在人群和煙花裏大眼瞪小眼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你……”

兩個人同時開了口。況萊摸摸鼻子,忽然覺得有點煩躁,因為她上次和許溫棠說話還是在吵那封情書的事情。

她對許溫棠說“你真討厭”,之後就再也沒和許溫棠講過一句話了。但許溫棠自己也是不來。

“你先說吧。”況萊不情不願地說。

“好。”許溫棠看她一會,說,“還要放嗎?”

“要。”

“那放哪個?”

“都行。”

“那我挑吧。”許溫棠做主,挑了個放在地上點燃馬上就劈裏啪啦像中槍僵屍一樣的。

煙花放起來。況萊本來不想講話。但煙花火光燎起來,她擰著手指,瞥見許溫棠在看著煙花發呆——許溫棠這次回來好像很累。

讀大學那麽累嗎?

還是跳自己不喜歡的舞很累?

還是……許溫棠其實已經到了不會喜歡在過年的時候放煙花的年紀了?

“你怎麽突然回來了?”話說出口,又變得不像關心。況萊有點懊惱,“我是說,幹嘛這麽晚回來,都沒吃上年夜飯。”

“吃上了。”許溫棠回過神來,沖她笑,“我隔兩天要比賽,不能吃太多。”

“哦。”煙花放完了,況萊把手揣進兜裏,摸到自己飽飽的肚子,又皺眉,“那也不行,年夜飯怎麽能少吃呢?”

許溫棠笑了。

況萊不知道她笑什麽,板著臉不講話,也不好總是和許溫棠面對面幹瞪眼。

她自己去點煙花,拆了包裝,找到引線,她本來想讓許溫棠站遠一點別濺到,結果一擡頭,許溫棠已經在站著和別人講話。

周圍人很多,煙花很亮。況萊看不到和許溫棠講話的人。她只看見許溫棠——她可能又痩了,五官變得更漂亮,像一個女人一樣的漂亮,甚至可以說是“美麗”。

她微微側頭,在聽別人講話。她沒有看況萊,也並不擔心況萊點煙花的時候燒到手。

況萊摸了摸自己的臉,發現臉頰上的肉可以捏得起來,她突然沒勁點煙花。

她站起來,把火機揣進兜裏,發現自己的羽絨服被蹭臟了,就低頭去擦,擦著擦著,又突然覺得這件羽絨服很不好看,很長,很寬,顯得她沒有腰。然後她再擡頭,發現許溫棠的羽絨服就很好看。

“那就說好了,明天同學會你也來,一塊去小滿園聚一下。”和許溫棠說話的人說。

小滿園是浦市一個類似喝酒又類似吃飯的地方。就在浦門高中旁邊。況萊是騎著單車路過好幾次。但從來沒有進去過。因為裏面看起來很貴,富麗堂皇的,坐在桌子上的人一簇一簇,紅著臉蛋和旁邊的人一塊兒悶頭喝酒。這是只屬於大人的場所。

許溫棠現在可以自由出入的場所。但她遲遲沒有說話,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絕。

“你要不放心,就讓你妹妹也一起來啊!”邀請許溫棠的人大概瞥見況萊,十分熱心腸地說。

於是許溫棠也跟著一起瞥過來。她今天穿了件很好看的白色羽絨服,化了妝,塗了口紅,頭發直直柔柔地披著,簡直像拍洗發水廣告一樣,她可能很久前都沒綁過從前況萊習慣的馬尾了。她幾乎完全像個大人。

那個時候況萊心裏頭有什麽東西被捏著擠了一下,她忽然很不高興。

她不希望許溫棠變成小滿園裏面紅著臉喝酒的大人,她希望許溫棠和她一塊變小,許溫棠不要覺得和她一起放煙花很無聊,不要覺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不要忘記酸梅嶺是她們一起長大的地方,不要覺得回酸梅嶺很辛苦,不要露出疲憊的表情。許溫棠不要不和她玩。

“還是不了吧。”良久,許溫棠開了口,“她不太適合去這種地方。”

但比起那些希望和不希望,許溫棠這句話更讓況萊覺得挫敗。她本來就很討厭許溫棠拿她當理由,這次尤其討厭。

於是在許溫棠張開唇,準備繼續往下說更多的時候,況萊突然跑掉了。

冬夜的寒風刮得她臉很疼,胃也很疼。跑回家以後,可能是因為那碗多加了一個蛋的蛋炒飯,她肚子也很不舒服,整個人像放完了的煙花棒一樣蜷縮在涼涼的被窩裏。

第二天,況萊很久都沒有起來。

她垂頭喪氣地縮在被子裏想——等會葉君君又該來數落她昨天晚上把許溫棠一個人丟在廣場裏了。她都已經能想象到葉君君說什麽了。

——你棠姐姐好不容易回來,回來飯都沒吃,第一件事就是來找你,怕你一個人放煙花不安全,你怎麽這個態度?

——快去,找你許雲阿姨拜年,順便給你棠姐姐道個歉!

——過了年就又大一歲了,怎麽還沒有你棠姐姐半點懂事!

……

況萊越想越難過,也對自己突然跑掉不和許溫棠打招呼感到愧疚,畢竟許溫棠這麽忙,又好不容易才回來過年。

所以她想了蠻久,後來都打算好——要是等會她媽來催她跟許溫棠道歉,她就順著說聲“對不起”算了。反正許溫棠也不會那麽小氣。

不過她媽遲遲沒有進來,一早上聽著外面劈裏啪啦的爆竹聲,況萊覺得頭暈腦脹,睡了過去。

屋子外面喜氣洋洋,很多附近的小孩上門來給葉君君拜年。過了會,葉君君本來都闖進房門要把她攆起來,但看她病懨懨的樣子,摸了摸她額頭,看她發著燒怪可憐,便也頭一回沒逼她去各家各戶拜年。

這場病況萊生了蠻久。其實她身體很好,很少發燒的,可能是因為今年冬天真的很冷,讓她很難受。

她像個終於倒掉的俄羅斯套娃一樣病倒了。再稍微好轉,有精神的時候。葉君君給她量完體溫,摸了摸她的額頭,說,

“等會許雲阿姨來我們家吃飯,你要是覺得舒服,就去外面和她一塊曬曬太陽。”

“哦,那許溫棠會來嗎?”

“她不來。她昨天就去學校了。”葉君君念叨著,“昨天她倒是來看了你。但你也不知道怎麽回事,突然病成這樣……”

原來許溫棠沒有告狀。

況萊沒有講話,等她媽量完體溫,她自己坐在床上發呆。

這幾天她發燒,房門後面那個日歷很久都沒撕了,還停留在年初四。

況萊喝了幾口葉君君倒的熱水,下床,把日歷撕到年初五。今天是真正的年初五。她沒有再提前撕掉日歷了。

之後她照鏡子,發現自己臉上的青春痘消了,皮膚白了,也因為發燒生病痩了好幾斤,被來她家吃春飯的隔壁阿婆誇,怎麽小況萊過個年漂亮了像大姑娘了。她也沒有再提前去撕日歷,假裝自己很快就會長大。

因為她明白撕日歷是沒有用的事情。許溫棠比她大兩歲七個月零六天,卻提前拿到大人世界的入場券,把小孩世界的況萊丟在酸梅嶺。

不管是況萊皮膚有沒有變好,人有沒有變瘦,有沒有變好看,是不是真的長成大姑娘……

許溫棠也都不會看到。

大概是從那以後,況萊正式步入青春期。她心裏頭像是藏著一個很鬧騰的壞鴿子,讓她開始無端討厭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事。

她討厭自己時不時冒出來的青春痘,討厭自己偏偏遺傳到葉君君的雀斑,討厭自己的小肚子捏起來癟癟的,討厭長長寬寬的校服褲腿,討厭學校的早操,討厭春節、煙花、上學、每一個節假日。

她討厭許溫棠突然回來,也討厭許溫棠突然走掉。她討厭酸梅嶺不按照她的意願,就突然變成“許溫棠不在的酸梅嶺”和“許溫棠回來了的酸梅嶺”。

她最討厭罪魁禍首許溫棠。

這個夢醒來以後,況萊發現天還沒有亮,外頭還是黑的。

屋子外面的狗還在不知疲倦地叫,她發現自己出了很多汗,摸了摸肚子,突然又開始後悔在睡覺之前吃了她媽熬的綠豆沙。

況萊揉著眼睛,起夜,想去喝口熱水,突然瞥到房門上掛著的日歷,2026年3月17號,在天上飛來飛去的許溫棠離開酸梅嶺的第十三天。

天快亮了。

況萊連昨天的日歷都沒有去撕掉。

畢竟她早就不是那個傻傻蠢蠢的高中生況萊,不會再撕著日歷等許溫棠回來。她已經長大,對外面的世界沒有那麽向往,既不會為許溫棠回來而高興,也不會為許溫棠走掉而難過。許溫棠變成和她沒有任何關系的人。

從明天起,她連夢都不會再夢到許溫棠了。

只是天不遂人願,今年酸梅嶺的梅雨季格外難纏,況萊還是做夢,而許溫棠也還是在梅雨沒有結束的時候回來了。

-

習慣以後,從國外回酸梅嶺的路程也沒有很遠。

每個月落地的最後一趟航班城市不定,但大部分時候是曼谷。從曼谷飛到國內機場,國內機場飛到鄰市機場,機場地鐵到大巴站,大巴到浦市,再從市區取車,將休息了一個月的車開往酸梅嶺。

這樣的路程,許溫棠每個月都要來回,她自己是沒有覺得太無聊。

但每次從國外回來,丁細鈴和她打電話,都要感嘆一句,“許溫棠,你可真能跑。”

許溫棠不置可否。

“我還以為你專門跑去外航當空姐,就是特意為了離你媽遠一點呢?”丁細鈴說,“現在倒好,你媽這個態度,你倒是還當了個任勞任怨的孝女。”

“她都病了,我總不可能不管她。”車開到熟悉的鄉道,許溫棠漫不經心地瞥了眼放在副駕駛的雙皮奶,“也不可能把她全扔給君君阿姨管。”

“也是。”丁細鈴對她的理由表示認可,“那你上大學那會,總跑你爸那邊,還把你媽一個人扔在酸梅嶺,是不是還挺愧疚啊?”

沒等她答話,又自顧自得出結論,“哦我明白了,是不是就是因為那會你不常回來,所以現在才想多彌補彌補啊?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許溫棠把車停到君君商店門口,沒說太多,和丁細鈴掛了電話,拎起那份加了雙份紅豆的雙皮奶,踩著濕潤的柏油路,走過去。

君君商店離她們家還有一段距離。這會剛過中午,沒幾個人進店,從門口塑料布站著聽,店裏挺安靜。

也不至於是近鄉情怯。

許溫棠在塑料布外停了會,沒有聽到疑似“約見面”的對話。她稍微捋了捋披在肩上的頭發,掀開那層半透明的塑料布,踏進君君商店。

況萊在收銀臺靠著椅背打瞌睡。

或許是在國外待久了。

許溫棠每次回來都很難直觀地感覺到現在是什麽季節。

今天況萊穿了件薄荷綠色的衛衣。帶兜帽的款式。但她大概是怕人看見自己睡著的臉,所以比較有包袱地戴上兜帽,整顆頭縮在裏面,兜帽的兩條繩拉緊,把兜帽留下的洞縮得很小。

她打著瞌睡,頭一栽一栽,像準備隨時發射的豌豆射手,睡著了都還很警惕。

許溫棠笑起來。她站在君君商店的收銀臺前看了一會,發現現在還是春天。

收銀櫃上放著一個本子。

像一個草稿本。

許溫棠把雙皮奶放下,拿起草稿本——上面有很多胡亂畫出來的線條。往後翻,是一些可以連起來的小漫畫。

主角是一只綠色的小怪獸,長犄角和尾巴,況萊大概也沒有很仔細畫,許溫棠不是很能看得懂。

“許溫棠,你真討厭。”在打瞌睡的況萊突然冒出一句。

醒了?

許溫棠沒有任何偷看況萊草稿本的心理負擔。小時候的況萊在她這裏基本沒有秘密。只是不知道為什麽,越長大,況萊瞞著她的事情也就越來越多。許溫棠別無它法,只好偶爾采取這種不太道德的方式。

“為什麽討厭我?”她輕聲問況萊。

況萊不講話。她像是根本沒有醒,還是像只沒有臉的豌豆射手躲在綠色兜帽裏。

許溫棠笑了一下。

“因為你……”況萊像是聽見她的笑,因此不太滿意,在夢中都給出回應。

“嗯?”許溫棠靠近去聽,“因為我什麽?”

年輕女孩的氣息灑到耳朵上。

許溫棠停了會。

聽見況萊小聲且模模糊糊地說,“因為你是許溫棠。”

像夢話,又像半夢半醒間的實話,

“你的一切都讓人討厭。”

許溫棠今年二十七歲,按道理,不會再因為這句話產生任何不可控的情緒波動。

畢竟況萊年紀小,做事不夠成熟,不懂得如何識別、判斷正確的情緒。但許溫棠作為年長一方,自然不會因此對況萊產生責怪。

所以,只好每次都當作況萊對她的討厭並不存在。

就算如今的況萊已經長大,嘴裏的每一句“討厭”都變成她讀不懂的樣子。

但畢竟,這也只是一句夢話。

許溫棠斂緊唇,靜了很久。

把雙皮奶挪到況萊醒過來也不會冒冒失失碰到的位置。

猶豫間擡起手。

隔著兜帽。

她拍了拍況萊的頭,嘆口氣,

“睡吧。”

-

況萊又夢見許溫棠。

夢裏的天臺很熱,風很大,遠處傳來亂七八糟的吵架聲。

黃昏像一條河流淌到她們中間。許溫棠的臉被浸在這條暮色河流裏。她的頭發被吹得很亂,細細長長,像金色絲線。

十八歲的況萊心裏頭那只壞鴿子再次飛出來,撲騰撲騰,啄穿她的心臟,讓她產生很多壞的、無法處理掉的情緒。她對許溫棠說,“許溫棠,出國之前,你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?”

許溫棠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對她說,“況萊,好好念念書,好好感受這個世界。這對現在的你而言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這個夢很短,也幾乎不容人產生太多實感。在這之後,況萊幾乎是被吵醒的。

外頭的人說話聲音不大,但她睡得本來就不是很深,所以迷迷糊糊間,也能聽得清那幾句傳到耳邊來的對話——

“棠棠這個月又回來了?又是回來陪媽媽?真是個孝女,現在的年輕人哪還懂得這些,都是不回來啃老就不錯了,也就你,還每個月都特意從國外跑回來一趟……”是個長輩的聲音。

“也沒有。其實我自己也挺喜歡待在酸梅嶺的。”另一道聲音輕聲細語,帶著點笑,在長輩面前得體矜重,是許溫棠的聲音,“在外面待久了,還是覺得這裏更舒服。”

“是,鄉下是比城裏舒服。但也就你還覺得酸梅嶺好了,現在這小年輕,一個兩個,哪個不往外跑……”

“沒有的,聽說您孫女在首都的大公司?其實現在外面不管做什麽都挺辛苦的……”

兩道聲音都跟著離遠了些。但況萊迷迷糊糊,還是醒了。

她悶著頭栽了會瞌睡。

夢裏的那些碎片像是午後飛蟲一樣飛走。過了一會,就什麽餘韻都不留下了。

況萊在兜帽裏躲了會光,等人走得更遠了,才慢慢吞吞把兜帽上系著的蝴蝶結解開。

這會附近的小孩都還沒放學,大人又基本在麻將館,君君商店沒幾個人。她回來以後晚上基本睡得不是很好,想著打個盹兒,又怕流口水讓人看見,只好出此下策。

結果還偏偏又碰上許溫棠了。

幸虧她早有準備。

況萊把蝴蝶結解開,緩了會神。

懶洋洋瞇著眼。

還沒來得及完全把兜帽摘下來,就瞥見收銀臺上放著的東西——

雙皮奶。

雙份紅豆。

什麽嘛?

“還把我當小孩一樣。”況萊戳戳雙皮奶的包裝袋。

她抱緊雙臂。

昂起下巴。

挺著脖子。想起夢裏用那種語氣和她講話的許溫棠就覺得煩,也完全不打算去動那份許溫棠帶回來的雙皮奶。

叮咚——

手機響了。

況萊瞄一眼。

許溫棠發來的:【君君阿姨特意讓我給你帶的,不要浪費。】

怎麽可能?

她媽都沒去過那家糖水店。

況萊很不滿意:【許溫棠,我很好騙嗎?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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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許溫棠,我很好騙嗎?】

許溫棠低頭看著這句話,突然笑了。想了想,她打字:【為什麽我帶回來的就不吃?】

消息發出去。

她擡頭,去看店裏的況萊。

和那位閑聊的長輩說完話,許溫棠本來想開車回家,但上了車,又不放心,索性坐在車裏,去看況萊有沒有氣她氣到扔掉那份雙皮奶。

君君商店的塑料布有點舊,模糊,她這個視角,也只是稍微能看清況萊幅度比較大的動作。

她的消息發過去。

況萊很冷酷地瞥了眼手機。

像是根本不想回覆她。

停了差不多三十秒鐘,才拿起手機,鼓搗一會。

許溫棠的手心振起來。

【你說呢?】

三個字,沒有語氣。但如果是況萊的語氣,就會是那種聽起來很不高興的語氣。

【為什麽這麽討厭我……】許溫棠打到一半,手指懸停,沒有辦法發出去。怕得到況萊嘴硬的假答案,也怕得到真的答案——你的一切都讓人討厭。

她瞇了瞇眼,把這行字刪除。

重新打字:【我不吃紅豆,不要浪費。】

這大概也會是況萊討厭的、說她愛管教她的語氣。許溫棠想到這點,只好又刪除。

打了好幾句沒發出去。況萊倒是率先發了過來——

是一條轉賬。

備註:收。

許溫棠笑。或許是故意,她拖延不去收,然後又去看店裏的況萊——

豌豆射手打完字,就很快把手機扔開,像是丟什麽炸彈一樣。

丟掉之後。

她不知道是想到什麽。

很冷酷地雙手抱臂,像瞪靶子那樣瞪著那份雙皮奶看了蠻久。

仿佛……

有像討厭許溫棠那樣討厭那份雙皮奶。

許溫棠看了一會,斂緊唇角,把錢收了。

消息發過去。

況萊斜著眼瞥了眼手機。

一秒,兩秒,三秒……況萊慢慢收回視線,但是沒有回許溫棠的消息。

大概是兩分鐘後。

天人交戰的豌豆射手況萊露出十分煎熬的表情,也像是終於想通什麽,解開雙皮奶包裝袋,把勺子塑料袋也解開,慢慢吞吞開始吃雙皮奶。

許溫棠在車裏忽然笑出聲。

因為況萊吃雙皮奶的樣子很可愛,故意和她對著幹的樣子可愛,說不吃但一般情況下最後還是會吃很可愛,一定要等在那裏確認她收完錢再吃也可愛。但一想到況萊可能也會討厭被她覺得可愛……

許溫棠便不再笑,也假裝自己沒有這樣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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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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